我的生活是缺少不了公车的,因为我的生活圈子不仅局限于校园和家庭。绿色小甲虫般的小巴是连接着几个世界的唯一枢纽。我喜欢坐在公车上,看着我和身边这一堆人慢慢地升上立交桥,然后头靠在窗上,看着桥下慢慢向后退的蠕动的人群,只有在此时才能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也喜欢观赏车内的风景,喜欢看他们站着或坐着,身体像柳条一样随着车身摆动,脸上却露出失重的严肃痛苦的表情。他们不知道我在观察他们,更使我生出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在兴趣头上更加了一层兴奋。我和他们是一类人,坐不起私家车,只好早出晚归挤公车,有时会因为一两块钱而与小巴司机争得耳赤脸红;虽然平凡,但是这个S城最基本也是最忠心的组成单位。

我是那种典型的S大学生,不大专注于学习,惶惶不可终日。我有男朋友,高中时谈上来的,已经好几年了,在这种快餐恋爱的年代应该算是一个奇迹。但因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座大学,加之兢兢业业地为学生会服务,我们见面时间也不多,一个月顶多也就见那么一两次,而且都是走马观花,连亲亲也来不及的。电话也不多,因为他要照看手机电话费。我也就安安稳稳地做好这个好好女朋友的角色,贴贴服服的当着“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宿舍楼下情人的吻别我是看在眼里的。初次,觉得难为情;第二次,觉得习以为常;第三次,就开始感到厌烦了。以后每天晚上我只身一人经过,他们嘴唇的磨擦声,口水的搅动声不绝于耳——英语课上我的听力往往是只能听出一半的,但此时我的听力却出乎意料地灵敏——我的心里不禁在诅咒:现世!

我的典型,还在于我到处打工,这是S城的大学生最引以为豪的,美其名曰“增加社会经验”,其实为的是我自己的开销和男朋友的不时之需。但打的也只是散工,例如小牌子的服装模特儿,节假日商店里的促销员,大多是以日计工钱,做一日是一日不想做便拉倒的。要用到专业知识的工作倒是有,大多是在报社做实习,我也试过,但在那里蹲了一天却被里面的紧张气氛弄得神经兮兮,第二天我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在S大不时兴张榜公布成绩,所以你即使得全A也没有人会知道,但你只要一门要重修,却是不等你通知已是街知巷闻,所以心再怎么向外,也要以期末不拿F为底线,我男朋友就是以这个为理由安抚我的。但我还是要花钱,我每个月的伙食费就400多,这还只是局限于在学校饭堂一日三餐,更不用说间或与老友们在M记或是肯德基聚餐了。父母是每个学期存了钱在我的卡里,但都让我在手头宽裕的时候挥霍掉了。我还没到化妆的阶段,因为男朋友不在身边,想不到还有什么“悦己者”,便不化也罢了,我甚至连眉毛都没修过——即使如此,我其他方面的开销已经让人瞠目。好看的书还是要买来看的,好看的衣服还是要买来穿在身上——因为我好歹还是个女人,而消费,似乎是女人不置可否的天性。

我停止打工已经好一阵子了,漂漂泊泊忙忙碌碌一段日子以后,突然向往一种安定,那些天,我真的安安静静的坐下来看了一下专业书。我是学中文的,但肚子里的仅仅是小学和高中积累下来的基础,上到大学以后似乎就没什么新鲜血液了。但万幸的是我的基础还比较扎实,这不得不钦佩中国的基础教育——尽管这是当时我咬牙切齿地咒骂的。凭着那点基础,我居然还把整部《左传》都读了下来,心里想着古文也不外于此。但静下来的时候,我又不禁可怜起自己的寂寞了,尤其经过宿舍楼下,我居然再次觉得拘束起来,我几乎是埋着头走过去的。心里不停的念叨着男朋友的名字,回到房间拨了他的号码,又不由的搁下了电话。心里一直在对自己说,不要打不要打,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滑了下来。

于是,我开始了写诗,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灵感,一下子写了一打,所有的副标题都是写给他的。反复修改了以后,我仔细的输入电脑,发到他的E-MAIL里,期望着有一天他看见了,会感动得给我来个电话。每一次,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邮件发送成功”我总会兴奋得跳起DISCO,然后晚上呆在宿舍里等他的电话。但他却一直没有打过来。我想,当然,他也是要到周末回家才上网的,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便在等待周末的甜蜜中度过。

 

一天师姐问我愿不愿意帮留学生补中文,我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来想赚些补课费,二来想找些事情干。见面时间是两天后,在留学生宿舍旁边的餐厅。那天中午我肚子痛,饭都没吃就回去,刚好师姐来找我,我便随她去了。两个外国人,点了满满的一桌子中国菜,我惊诧得说不出话。我的学生是一个胖胖白白的韩国人,26岁,来S5年了,却连中级汉语考试还没通过。2星期后又一次考试,他想找人帮他补一下,师姐便帮他找到我了。我听了,不由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不是抱佛脚吗?我学了20年的东西难道是你这个外国人花两周的时间能够学会的吗?但我口中没说什么,和他交换了电话以后我便离开了。

两周中的第一周是五一假期,他去香港玩了一趟,而我则一直在家等他的电话,等到放假第5天,他才打电话过来。第二天,我没好气地赶到学校,也是饭都没吃,结果在约定的时间烈日当空下等了半小时,却没见他的人影。我没手机,再次联络上时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只好泡了个面吃了去。

补课的内容也不过是实词虚词填空,还有短篇的阅读理解,这对于中文系的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但是对于外国人来说登天也不过如此了。就像我学英语学得焦头烂额一样。在教他的同时,我也领略到中国话的微妙了,“好容易”“好不容易”“不好办“不得不办”“非办不可”,你要有多拗口就有多拗口,还没有英语的词组来得干脆利索。我开始对他耐心了。学到中途,他看看手表,说了句:打扰一下,我想出去抽根烟。我问,一定要抽吗?他居然露出一点腼腆:习惯了。说着就出去。室内的空气依然透明,不被污染的样子,我趁机打开窗。风送进来铺天盖地的知了声,这比身上的吊带裙更能体现天气的热度。树上清脆的声音充溢着小教室,仿佛要和嗡嗡作响的空调抗衡。这个时候,男朋友恐怕还在家里睡觉吧。我思付着,他就进来了,一眼看出是清洁过的,脸上还挂着水滴,说话是空气中的烟味也只是淡淡的。我知道他是在照顾我,心里面升起一股感激,但又不得不嘲笑自己,寂寞的女人就是这么容易被人安慰。

7点了,天空还是花白花白的,这是亚热带的S城的5月。我刚刚为他读了两篇听力课文,把中午泡面的能量都消耗完了,而他是扯着头皮听的,结果是全错,也没兴致做下去,于是我们便吃饭。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给另一个韩国人,唧唧咕咕地说了一通韩语,突然问我,你想吃韩国菜还是日本菜?

不是去饭堂吗?

饭堂是什么?

我顿了一顿,dining hall, you know?

是餐厅吗?

嗯,差不多吧。

对,我们就是要去餐厅,你能吃辣的吗?

一点点,不能太辣。

于是他又往电话里唧唧咕咕地说了一下,挂线了。他对我说他还有一个韩国朋友会去,我们回房间等一下。于是,上到他房间,我便上网给男朋友留了个言:诗你都看到了吗?没有的话告诉我哦,有空的话给我留个言好吗?拜托……

另一个韩国人跟S大的韩国留学生不同,他显得比较黑,身体也不象我的学生那样堆满肥肉,而是实打实的肌肉,把衣服绷得紧紧地。这是另一种性感的美,不同于女人的。站在他们面前,我不觉对自己的单薄感到不自在,但走出这个小房间,我那23寸腰还是很受羡慕的。

步出房门,他们便用韩语交谈,简直把我排除在外了,我愣愣的朝四处看了一下,突然觉得无事可做,便趁我学生和别人打招呼的当儿,拍了一下新人的肩膀,你们两个人很不同啊!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然后难堪的笑了笑,用很不成熟的中文说:对不起,我听不懂。I have been here for only 3 months.

Oh! I’m sorry.我说。我踌躇起来,因为我的英语和他的中文一样蹩脚。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看着我,很宽厚的笑了笑,我的大学在Singapore。在对视之间,我发现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在教学楼走廊上集会的韩国人的神情——来自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而是……一种糅合了中国的神秘韩国的古老以及新加坡的活力的气度。透过他乌黑的眼睛,仿佛能看到根一样的东西,然而又是让人摸不着的,贴贴服服地套住了你,你决浑然不知,是停留在空气中的一缕柔丝,转瞬即逝的。他的肌肉起伏的手臂,就像连着渤海南海马六甲的水,从韩国流到新加坡再回溯到中国来的,翻腾着乌黑的波涛,低吟过,怒吼过,被污染以后再被清洁,然后继续被污染的。他身边的空气,围绕着来自远方国度的气息,这从他滔滔不绝的韩国话中折射出来,从他流水般的英文中流淌出来。和我见过的外国人不同。

他们带着我,走出了S大校门,穿过天桥,往汽车站走去,俨然他们是这地方的主人。我们登上了公车,这不是我一向坐的小巴,而是宽敞的多的空调大巴。车上有一个座位,但是我没坐,跟着他们一起站着,一路上我听着他们讲韩语——尽管我是一句都不明白,但我还是很仔细地听着,说不出这是什么心理,反正我心里一直在说,我要听我要听。两站过去了,我们下车,这时我的学生又问了我一句,你不吃辣?我点点头。他们又讨论了一下,突然间伸手拦起一辆TAXI,往海边奔去。我心一惊,他们把我带到了一座日本料理店,我从未到过的。一般我很少光顾日本料理店,顶多只吃味千拉面,还是最便宜的15块钱的招牌面,而原禄寿司却是只能远看的,一口一个的寿司要5块钱一件,即使兜里揣着能吃20件的钱也是不愿意把它花在这上头的。店里的装饰很独到,年轻漂亮的服务生穿着合身的和服,像娃娃一样别致。光线不象中餐厅般热闹的耀眼,也不是西餐厅般暧昧的昏暗,却是适中的,头顶排列着几盏别具情趣的东方小灯,墙壁的四角是日本风格的纸筒式落地灯,围成了一个5面透亮的环境,而地却是把这片亮压下去的。就像空灵的天空笼罩着混沌的大地一样。稍远处,是上座,用纸门若隐若现的隔着,却还是依稀看见里面的人跪坐着敬酒。两个韩国人又在说起了他们的母语,听起来像日文,服务生于是错给了我们三份日文菜单。我感觉自己象到了樱花飘洒的东瀛。

吃完饭,那个韩国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婷。

你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

意思?我笑了笑。我有一个比我年长4年的姐姐,当我出生时,我爸爸看见又是个女儿便喊,停!停!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我费力的解释着,他笑。It’s very difficult for me to remember people ,especially their names, but I think I will never forget yours

我听了,不觉有点得意,竟还有一点受宠的感觉。因为温饱问题得到解决,我的脸泛起了一点点红潮,加上灯光的照射,我感到周身透明,有一种飘的欲望。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我,眼中包含着笑。突然又觉得他的笑像一段红绸包裹着我的身体,而我却变得赤裸了。我不禁低下头,脸却更红,竟觉得热起来。

饭后,我们围着海边散起步,看着黑幕中若隐若现的白鸟,我贪婪的嗅着海的味道,温暖的潮湿的风撩起我的裙裾,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兴奋。看到一个雕塑,一个蛇尾女神高高举起一块石头,旁边的时候刻着“女娲赋”。我一来兴致,用我半桶水的英语讲起了她的故事,也不管他们懂不懂的,只是兀自一口气的说下去,直到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在唱戏,就又说起了北京颐和园的长廊中也有这幅光景,我还唱了当时偷偷学的一段京剧,当然是五音不全的,他们笑得弯下了腰,我也就有了一份成就感。打的回去,照样是我和他坐在后座,他兀的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他以前在韩国当过海军,是家中的长子,今年12月要去美国修一个学位,在回国之前来中国度度假,顺便学学东西。他又问起我的校园生活,每天上多少堂课,学的是什么科目。

Do you enjoy it?

我懵了一下,一霎间脑筋变得空白,仿佛他说的事情已经是许多的世纪以前的事情了,要从记忆深处搜寻回一些散掉的碎片——然而这碎片又不知道该如何重新组合。静默了半晌,我的嘴唇才动了一下。

I I don’t know

然后,我转头望向窗外,看着人群在公车上挤来挤去,绿色的小巴在和行人抢道。但我分明感到身后有着千斤重的目光在扫视我,令我的心情往另一个极端沉下去。

第二个星期,返回了正常的学习,我补课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只是他有时候会打电话来问几个成语。他考完试那天晚上给我拨了个电话,说他大概又要吹了。我说不要紧,还有下一次呢,你又不忙着回国娶老婆。电话里外都笑开了。

 

第二次见到那个讲英语的韩国人,也是在第二个星期。我从B座转入C座,就在楼梯口边的垃圾桶旁,一个人站着,默默的抽着烟。他带着一顶帽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 shirt,宽大的中裤,倒是S大韩国留学生惯常的打扮。但他却并不像他们那般爱搞小团体。他是沉默着,静静的吐着烟,并没看见我。身后的阳光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阳光中染上了凤凰花的落英玉兰的花的清幽知了的歌声小鸟的啁啾,徐徐的送过来给我——我再一次有一种赤裸的感觉。我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紧紧地盯着他的乌黑的低垂着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像是一双大雁的眼,目睹过生与死的,亲吻过云朵和海洋的——虽然,我没见过大雁。他握着烟的手还是流露出一种律动感,象铁一般坚硬的,却有如流水一般柔软。我就这样一步步走近他,他却只是一直侧着头,并没发现有个曾与他共进晚餐的中国女孩子在观察他。离他最近是两人不过相距1米,我的任何一句呢喃他都可以听得见,但我始终紧闭着嘴巴——在心里无数次练习的 “你好”象小鹿一样从心里窜到口腔——但我却由于突如其来不知原由的心虚,始终紧闭着嘴巴。走到他的跟前时,他还是没抬起头,我在心里闭上眼睛抬起头猛吸了一口,他呼出的烟草味便进入了我的体内,进行这一次彻头彻尾的循环,然后变成我呼出的空气,再闯入他的体内……当我把他的身影丢在身后,我发了疯一样在走廊上不可控制的奔跑起来。

 

到男朋友的电话的时候,我的诗已经写了将近20篇。他说最近竞选学生会主席,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我有点紧张地端着电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支持,鼓励?感觉未免有点客套,但又不得不说,于是便言不由衷地说了句“加油”,一时间电话两边出现了一段空白。

我的诗……你看了吗?

看了,以后别写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没这份心情。你也该好好读书了,老想这种事干什么?

我突然有一种受侮辱的感觉,我的拳头打在桌面上,歇斯底里的朝着电话里喊:你他妈的以为我都在干什么,我干什么又干你妈的什么事,全世界只有你能活不成?你娘的不知道我是什么专业,你不让我写那我以后靠什么来吃饭!你才是,一天到晚在那里混,留言又没有,电话又没有,天晓得你在那头干嘛去了!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是为你守寡来的!

我重重的挂上电话,冲出房间。天色是花白花白的,S城的五月的黄昏,我跌跌撞撞地挤开宿舍楼下的情侣,一口气跑出校门,一直到跑不动为止。然后,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天色开始暗下来,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两瓶啤酒,一边走一边喝,也不管街上人的眼光——一个女孩子,年轻漂亮,身材姣好,打扮入时,在晚上一个人喝着酒在街上闲逛,多半不会正派。但我不在乎,都这个样子了,谁想要我我就给谁吧。因此,我并没有避忌别人的目光,反而回给他们挑逗的眉眼。然而或许是时间太早,竟然没有人向前来和我打手势问价。我只好一个劲儿的向自己灌酒。突然间觉得胃痛,才发现已经快8点了,我还没吃饭,酒倒是喝了快两瓶了。不禁又一阵抽痛,我的脸色也不知是青还是红,反正我的脑袋已经成了一堆浆糊,我跪在地上,几乎已经失去了支撑身体重量的能力。这时隐隐约约听见有外国人的声音,是一群人,我挣扎着站起来,我不想在外国人面前丢脸。

婷?

我还认得自己的名字,我转过头去,模糊中看到的是那个人——那个有着大雁般眼睛的韩国人。我仿佛找到依靠似的,一下子放松,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但我可以毫不顾忌——因为这时他已经扶住我了。我半闭着眼睛看着他,也不管自己有多难看,这是一个劲儿盯着他笑。他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感情,我没力气去分辨,只知道他不是在笑。他一连说了好多话,我看着他着急的表情又一次笑了起来。

Take me home

Where is your home?

我清醒了一瞬间,然后报复似的咧了咧嘴。

Take meto your home

到了他的公寓,他接了水给我洗脸,我没洗,只是躺在他的床上呆呆地盯着刷得很漂亮的天花板,突然间无数的思绪从东南西北飘过来,我的脑袋从来没试过如此清晰。我开始说话,都是没经过大脑加工的话,中文的,明明知道他听不懂,却又执意要说给他听,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就再没有人可以听我说话了。

我和他在一起3年了,当初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他说喜欢我我就跟他走了。第一年生日的时候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在教学楼上大喊爱我,保安追上来的时候他拉起我就跑那时感觉特刺激,初始他对我很好很温柔很体贴,每天傍晚会给我宿舍打电话令我的同房很羡慕,我也觉得自己飘飘忽忽的终于有了归宿了,小女人,好好笑是不是?你说是吗,有人说男人和女人的夏天永远是错开的,我觉得对极了。后来他的电话就少了,轮到我每天打电话给他,我不打的时候他也不会打给我,后来就开始失约。有一次我生气了,他讲25岁之前创业28岁有一定的事业基础然后在30岁之前会娶我,我就原谅他了。我就是这么容易被人哄的,他已经把我看穿了比我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更容易看穿,但是我不想啊我真的不想。我经常看到宿舍楼下的情侣们我好讨厌看见他们因为他们让我感到自己很无能连个男朋友都守不住,S大的人让我觉得很垃圾,连我自己也变成了垃圾,但有谁能救我呢,没有人能救我我也懒得救自己了。我觉得无聊。说到这里我强忍着胃痛笑了起来,却发现脸上已经爬满泪痕了。我继续说,虽然我明白他的追求,可是,我也是有爱人的权利的,我也不是他的玩具,让他想要的时候就拿来不想要的时候就丢开的。眼泪和鼻涕哽住了我的呼吸,我不得不坐起来。

他向我递过纸巾,然后紧紧地将我抱住。我也从身后用手揽着他,这是和男朋友完全不同的躯体,充满血与肉的,能生出五色的天空的,能涵纳海洋的。我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希望就这样慢慢消失掉身上最后一份力气,就这样永远存在梦境之中……

我的眼泪已经在他的衣服上蹬干。他用他的脑袋推起我的脸,嘴唇贴着我的脸颊,从我的眼睛移到鼻翼,在缓缓地往下滑。我不觉得意外,在这样的夜晚,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又好像所有的都事不关己,我只是再一次感到自己赤裸的站在他面前。空间似乎变得透亮,远方隐约传来了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的响彻天际。感觉全世界的聚光灯正聚焦在我身上,穿透了我疲惫肮脏的灵魂,血液里面打翻了调色盒,红黄兰绿青蓝紫,让我反胃。一个关乎天长地久的念头一闪而过。我的身体却分明的颤抖起来,好象身上遮羞的羽毛正一根根脱落,有一种漫天飞舞的幻觉,一只即将告别冬天但又有所遗留的鸟,一种撕心裂肺的欲罢不能。他在我的发抖的唇边停住,发出了钢琴余音般的声音。

He is still in your heart……

我没回答。

我突然间不可自控地象小孩一样嚎哭起来。

Have a walk?

No.我说,陪我去坐公车。

晚上坐车的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一声不响的。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顿了一顿,后天。

我没再说话,“一路顺风”这类客套话我是不愿意说的,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我这时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

It may be the last time we meet tonight.

You’d like to think about it?

我笑了。

绿色的小甲虫载着我们徐徐的驶上立交桥,我的灵魂却游离于身体之外,飘入了九霄,而我头枕着的却是海洋,孕育生命的,这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心情像水晶一样平静。S城的夜景是最著名的,装饰了七色灯的立交桥遥相呼应,这是专为夜游的人制造梦境的。树也比白天灿烂,不仅只有绿,还有棕色紫色和蓝色,好像吸收了百花的色彩,只为了在晚上争芳斗艳。绿化带也不寂寞,有灯光塑成的火树银花和变化多端的擎天柱。天空被灯火照得一片不透明的血色,间或闪现一两道昏黄的圆弧,那是飘在这座城市头上扭曲的尸体。这里是365天都是张灯结彩,为的是使这城市天空中漂泊不定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那在半空中行使的公车就是他们的航班。这是最浪漫的景色,但同时也是最落寞的。

为什么喜欢坐bus

这样子才会感到自己不孤独。

将来有什么plan

 找一份自由的职业,或者随便打工,反正能赚到钱就好。有了钱,就到处旅行,从这个城跑到那个城,钱花光了就在当地赚,赚够了再次上路。等到有一天,我累了,就回来S城,找到情人的话就结婚,找不到的话就随便找个男人生一个孩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不错吧。

他笑,你会停留下来吗?

总有一天会的,落叶归根哪!

说着我拔掉一根头发,轻轻的将它吹起,他朝它呼了一口气,它便没有如意料中的落在地上,而是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径直往窗口飘去,消失在璀璨的灯海中。

 

2002/5/16

                                                    2002/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