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内外
梅特林克是坐在一个玻璃球里的。——这是我的感觉。
他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从里面望外看,有点清楚有点模糊,可是看得很概括、很细微。他看得到那些我们看不到的晶莹剔透。
他的世界里的人也有着模糊的眼睛:盲人可以看到手上的月光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正常的人看得到安静的夜,却看不到徒令他们恐惧的,夜一样安静的死神……他就像《七公主》里面的王后一家,隔着玻璃远远地、关切地,却又陌生地注视着他所追寻的人的动作,然后像已经死去的人一样微笑地叹息:他们还是和我活着时一样。语气里是深深的怜悯。
青鸟从他的头脑中透析出来,只是为了释放他在玻璃球里的种种情绪。他的情绪包容他所未知的梦想,曲折地在玻璃球壁上折射。
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青鸟的幻影罢了。
幸福是从来不会在现实中存在的。因为即使找到了青鸟,也会懊丧地在阳光下发现,那只不过是一般颜色的鸟儿吧。青鸟是不能到阳光下的。我们没那么幸运,可以在化为尘埃之前意识到青鸟就在家门口那落满泥土的笼子里。也许我们就像安徒生的中国皇帝一样,对于人造的夜莺更感兴趣。
青鸟真的是幸福吗?
想起来那部《COWBOYBEBUP》其中一集。当主人公被自己的朋友一枪击倒,从教堂顶坠落时,那时给我极大震撼的是,背景音乐居然是一段天乐般的德文圣咏,清清的女声仿佛是在天顶单纯地实践着内心虔诚的表白。在这段音乐中,那个昏迷的人微张着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缓慢地作自由落体运动。看着未来的眼睛是昏暗的,另一只眼睛看着过去:灰的雨、紫的天、青的地面、鲜红的玫瑰掉下来,在圣咏中,他看到爱人离去时的脸、朋友开枪时的眼睛……然后,微微露出笑意,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段音乐的名字居然是《Green Bird》。以它本身无以复加的美丽,大约只有这个名字可诠释,但是——青鸟,真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像流星雨一样。
今年的流星雨,我带着很大的热情,没有带一点期望地坐了两个小时车跑到水库去看。于是它出现了。出乎意料的。
究竟是看到八百颗还是一千颗,我不想再证实了。一开始的激动褪去了,有点麻木地躺在草地上,看漫天不会动的恒星、会慢慢动的行星、飞快逃跑的流星。想:为什么风这么冷。
那些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上留下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痕迹。我关心地看那些星星掉的方向:希望老天能眷顾地掉颗星星给我。结果它们都掉到那片漆黑明亮的湖水里和黑黝黝的山后面——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那里是安全的。如果一颗流星滚动着爆炸般的火花掉在我面前,那我又会有什么反应呢?那么短暂,那么灿烂。让人想叹气的美丽。我们可以承受么?
好象德彪西是特别喜欢这种有短暂印象的东西,什么“雪痕”、“焰火”、“月色”之类的,为什么没写一只“流星”呢?用他所擅长的泛音和左右摇摆的音符来表现流星那微妙的观感。那我们就会让流星雨这样的片刻像相簿里的回忆一样永恒了。
只是如果流星雨像日出日落一样频繁,那在我们心里,它反而失去了永恒的位置吧。
青鸟不存在,所以我们才在期待吗?——矛盾的人性。
星星不断地落下来,眼皮有些困倦。模模糊糊地,觉得那四面环山的平静水面好象在某个不受外界影响的地方。就像在一个光滑的玻璃球里,星星在玻璃内壁上运动。我们在玻璃球的外面看,总也碰触不到。现实中或是臆想中好象有忽忽的星星的声音。我们一惊一喜,只是为了一个我们进入不得的世界的变化。
完了,又进入呓语状态了。《COWBOY BEMBUP》里面的印地安老人含着烟嘴,指着流星说:“那是战士的灵魂。”
那岂不是就是我们每个人么?
不甚美丽的顽石,只有在天上狂奔的时候才迸发光彩;不是毁灭的过程,是创造实现的过程。
想到天上的星星们看着我们在大地上匆匆地掠过,也像看流星雨一样惊叹,我不觉失笑。许许多多的战士的灵魂——真是壮烈啊。因为奋挣,所以证明了存在,所以有了灵魂。
如果青鸟也只是一个灵魂,幸福有灵魂吗?命运有灵魂吗?
玻璃球,在吉普赛人手中,就是命运的搜索器。梅特林克就坐在里面看着自己的,和别人的命运和灵魂。
我不要看别人的,只要知道自己的轨迹,就心满意足了。